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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新闻采写 • 札记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网销黑幕调查手记
供稿:      2021-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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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9月-20211月,19级本科新闻和18级本科播音班分别开设《新闻采访与写作》和《新闻采访》必修课,由陈红梅老师主讲。两门课程分别以2篇和1篇独立采写的新闻报道作品作为平时作业, 以学期采写札记和心得作为期末结课作业。

        经任课教师推荐, 从20211月起,本专栏陆续刊发两门课程的部分结课作业“采写札记”,讲述新闻采写背后的故事,也希望能给有志于新闻学习的同学们一些借鉴和思考。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网销黑幕调查手记

18播音  倪彬彬

在《新闻采访》的第一节课下课,我便向陈红梅老师提出了我想要深入工厂做网销刷单调查的想法。2020年的暑假,我在一家男装工厂帮他们的直播销售做带货主播,由此也在偶然间听到了老板们开会时小声议论的行业内的小秘密,每次我在直播时那个在直播室旁关着门的小房间都有运营人员在同时操纵着,老板们开会谈及刷单时总是让我回避,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对网销的内幕充满了调查的兴趣。“刷单”这个词对我来说并不陌生,也几乎人人尽知,但是更多的人只知道商家刷单的事实,却未必知道他们为何刷?究竟怎么刷?我们的网购究竟被怎样不正当的竞争制造的繁华表象所蒙蔽?2020年由于新冠疫情的原因,我身边的很多叔叔阿姨都做起了直播,他们向我抱怨刷单的恶性竞争,说自己没有可供刷单的预备资金,由此发出“网络早已不是草根的舞台,还是有钱人说了算。”的感慨。在这一系列因素的推动之下,尽管我意识到这注定会是一场艰辛的调查,但我还是想要试一试。没想到这一试便将尽用了一整个学期去完成这篇报道,中间遇到了很多波折,我曾经三次和陈红梅老师提出了别的选题方案,但是都以新闻不够“硬”的理由被回绝了,这对我来说既是一种压力也是一种动力,现在的我每当看到自己写出的这篇报道,都会由衷感念老师的鼓励,也感谢没有放弃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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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首先联系了原先就职的工厂老板娘,她起初没有给我确切的答复,在10月22号的那天下午突然来电说:“刚好这几天运营的总负责人在,你要是想学习的话就过来吧!”我当天便买了回温州的车票,消息来的很突然,一切都显得十分仓促,我翘掉了周五的课程,也推掉了周六计划的活动,旷掉了周日的兼职,带着一腔热血便踏上了去温州的路。但是内心还是充满了忐忑,《新闻采访》的课程只上了一节,尽管之前在《小主人报》新闻学校有一些实习记者的经历,但是对我来说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采访前该做些什么准备?去到现场之后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事项?怎样才能获得我想要的信息?这些我都一无所知。于是在当天晚上,我联系陈红梅老师询问办法,老师发给我两本南方周末的记者采访手记:一本是《揭开真相》、另外一本是《大地孤独闪光》。我特意和老师强调:“我没有把握,不能确定能调查到深入的东西,只是试试看。”想要事先给自己留一条退路。老师的回答是:“试试看,即使经验很丰富的记者,也没有这个把握。”那天晚上我熬夜看完了两本书的所有文章,不是我有多用功,而是这两本手记中全是《南方周末》记者精彩的调查报道和他们惊险的采访经历,让人手不释卷。至今我还对里面很多采访的细节和记者的经验记忆犹新,在当时,这两本书给了我很大的勇气,我觉得自己被一种以天下为己任的理想主义感召着。但同时也意识到我必须以谨慎小心的态度对待我的这次采访,伪装好自己的身份,否则很有可能一无所成。对于这趟采访,我也有了明确的目的,那就是尽可能的参与或是观看刷单运作的全过程,复述并记录重要的信息,并且一定要拿到具有说服力的书证。这些都是我在记者手记中得到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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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采访一共进行了四天,四天的时间我走访了三家工厂,是通过第一家工厂的老板娘介绍的方式,得以进入其他也在做网销的工厂进行调查。首先讲一讲在采访过程中我认为自己做的较好的方面:第一天的采访十分顺利,只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由于之前有用录音笔录音的经历,录音笔被藏在口袋之后由于和衣物的摩擦录的声音十分不清晰,采访很可能只有一次机会,所以我决定用手机录音,进场时我便将手机录音打开了,见到采访对象后,我随意将手机放在了我们中间的桌子上。我是以自己也想要成为主播所以来了解运营方式这样一个学习者的身份去的,被采访对象以为我是一个虚心的求学者,也只是随便闲聊一下,所以并没有什么防备。然而这时,手机屏幕由于微信来消息而突然亮了一下,上面赫然显示着“正在录音中”的提示,我吓一跳,赶紧把手机“啪”地一下翻了过来,幸亏被采访者没有及时注意到,否则,这场采访就前功尽弃了。之后的所有采访,我一见到采访对象就把手机反过来放在我们中间的位置,既没有了暴露的风险,采访中也能让自己保持一个不受干扰的环境。

在和采访对象的交流过程中,一定要首先获取信任,让他愿意敞开心扉,我在伍小峰记者的调查手记中曾经看到:“当一个人发现别人在向他善意的请教知识时,他往往会产生自豪感,这时透漏行业秘密会让他产生愉悦感,作为记者在此时趁机获取你想要的资料就变的容易了。”伍小峰记者所说的的确是一个十分有效的策略,我的其中一个重要的采访对象不是特别的健谈,刚开始交谈时她总是用极为简短的语言回答我的问题,没有想要和我交流的欲望。我尝试着用伍小峰记者所说的办法,诚恳的表示我是一个想要做主播的萌新,虚心地请教有关直播的问题,可能是被我真诚的态度打动,最后这位采访对象给我透漏了极为关键的信息。从她那里我得以看到1688卖家工作台网页界面所有的操作情况。

在采访中,“滚雪球”的方法很有效,通过一个人引出另一个人,不断获得更多的信息,甚至可以在不同的信息源中进行相互的验证。我用四天的时间在三家工厂中来回转悠,常常用从一个工厂得到的信息询问另一个工厂,这样做的好处是:许多在刷单时共性的规律和手段得以被发现。正是通过这种相互验证的方式,我得知了刷单的交易都需要经过“中间人”的操作手段,这也成为我报道中的细节之一。

察言观色的本领在采访过程中也显得尤为重要,无意间我在伊特男装的老板娘口中听到有关政府补贴的事情,询问运营人员的过程中,她支支吾吾、闪烁其词的表达以及有点抗拒谈论这一话题的态度都令人疑心,这使我感觉政府补贴的事情一定另有隐情,于是,我便开始有意地询问各种采访对象有关政府补贴的事情,通过查找新闻搞清楚政府补贴的时间,想尽一切办法拿到在那段时间内刷单的数据。果然,对于政府补贴的意外发现成为我的报道中极为重要的部分。

接下来我将谈谈此次调查在采访过程中的不足:对于调查记者来说,在暗访前要对这一行业有基本的了解,对于行业中的一些已知问题和尚未被发现的问题都要心中有数。在采访时由于我对1688平台和刷单不是特别了解,所以在和被采访对象沟通时会产生交流的延宕,由于我的知识有限而需要被采访者在简单概念的解释上浪费很多的时间,这其实浪费了深入采访的机会,我在工厂中呆了四天,并不是无时无刻都能采访,大多数时候只能在一旁观看,只有在被访者的工作间隙才能向他们了解情况。所以,采访的时间和机会在现场是十分宝贵的。后来在写作的过程中,我阅读了大量有关1688平台运营的资料,心想如果能在采访之前早一点做这样的准备工作,在问问题时或许就可以更加有针对性,得到更多的有效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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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的采访让我获得了大量的采访资料,采访录音长达十几个小时,采访文字整理出来也有几万字。但是在整理时我便意识到,由于现场的混乱和初次采访的紧张,我常常是想到哪里便问到哪里,没有按照原先采访大纲设计的思路进行,随意聊天的采访方式很容易漏掉印证的关键一环。再加上我在采访中以行业学习者的身份伪装自己,因而会有许多对我而言只是为了建立信任但是却并没有任何意义的冗余交流。第一天的采访结束之后,当天晚上我便重新回放了录音,很快意识到尽管被采访者在受访时透露了一些有关刷单的信息,但是皆语焉不详,没有办法写入报道当中,被采访者含糊的话语所能起到的作用十分有限,关键还是要用数据来说话。这一点缺漏在第一天的采访后被发现,接下来的几天采访中,我都想尽办法让被采访者给我展示他们的刷单数据,苦思冥想各种方法拿到这些数据,很幸运的是,我通过一些非正常手段拿到了这些数据,他们得以成为支撑起我最终的报道最重要的东西。在温州凯途箱包公司拿到的数据是通过请求运营人员帮我截图的方式,我先是让那位运营人员选中了10月份所有的刷单条目,希望她帮我截一个月的图,运营人员不同意给我月总刷单的统计数据,在软磨硬泡苦苦哀求下,最终只答应可以给我几天的数据,于是我用了一些小心思,特意截取了表单末的最后几天,将Excel表单中最底下的一小栏数据总结也一并截取了下来,虽然最后未能拿到十月份每一天具体的刷单数据,但至少我知道了十月份总的刷单金额以及平均每天的刷单开支,与10月份凯途公司真正的营业额一对比,惊人的事实便浮出水面,一个月来,凯途公司实际卖出的只有两个箱子!在凯途工厂的数据获取非常的幸运,只遇到了小小的阻碍,最终也没有暴露真实的目的。但是在伊特男装工厂,我还有一份更重要的数据要拿,那就是政府补贴活动期间详细的刷单数据,在我与运营人员交流的过程中,我看到其在电脑上操作的刷单账单,账单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笔刷单的开支,那个文档的位置就放在电脑桌面上,我知道无论我怎么请求,运营人员必定不会给我这份数据,于是在我自认为采访已经进行的差不多,该问的问题都问完了的时候,我对运营人员说由于自己要在电脑上下载一个东西,可不可以临时登一下微信,这个要求很快获得了同意。在登上微信后,我快速的将桌面的刷单文件拖拽到文件传输助手中,坐在旁边的运营人员几乎全程目睹了这一切,她怒不可遏,命令我立即撤回,我当着她的面把文件撤回了,撤回之后,那位运营人依旧没有办法平复她激动的情绪,对着我破口大骂,我早有预想过自己的这一举动会招致愤怒,也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可当那种不堪入耳、劈头盖脸的指责真的如雨点般砸向我时,内心还是觉得十分委屈,在现场我的泪水便控制不住的涌出,好在老板娘看到我撤回了文件,也确实抱着学习者的态度没有什么其他的居心,反而来安慰我,才使得我得以从那个工厂全身而退。所有人都以为文件被撤回了,但我早已为此设置了planB。由于我是百度网盘的会员,凡是在微信中曾经打开过的文件即使最后被撤回也会备份下来,在撤回之前我和运营人员极力辩解拖延时间并偷偷在手机微信上打开了文件,一切都按照事先的计划进行,但是我现在想来却仍然觉得有惊无险。这场“声势浩大”的数据获取行动直接导致了伊特男装网销运营人员的辞职,它也同时引发我的反思——在这类隐性调查中,记者是在利用他人的信任来获取想要的东西,如果没有老板娘对我的人格的信任,如果没有之前的那个暑假在工厂中兼职积攒下的一些情谊,或许我即使拿到了数据也会备受刁难,甚至面临人身的危险。这一事件也让我在后来的新闻报道写作中掺杂着一点愧疚的情感,总觉得自己辜负了老板娘的信任,对于隐性调查中记者所面临的伦理道德困境,我也的确因为这段特殊的经历有了切身的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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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采访我得到的最重要的数据便是那份记录着伊扬男装每日每一笔具体刷单金额的表单,在撰写新闻报道时,我本来打算和之前的处理方式一样用总计的方式看一下刷单的总额,但是在观察数据时意外的发现,六七月份的刷单数据呈现出和其他月份刷单数据明显不同的规律,而温州政府亿元补贴活动刚好是在6、7月份,我心想这一切绝非是偶然。但是当我把看似有规律的6、7月份每个账号的刷单金额相加,却仍然没能找出某种确切的规律,于是我上网查询了政府补贴活动的详细信息,了解到它是以优惠券发放的形式,于是我灵机一动,按照活动规则将刷单金额所对应的优惠券金额再次相加,果然有了惊喜的发现,每个账号每天的刷单金额所对应的优惠券金额加起来的总值都在3000元左右,于是我又多方查证为什么是3000这个数字,最后终于在知乎的一个帖子上找到了温州生活圈在当时发布的一则公众号消息,称活动中单个用户消费券的最高核销上限为3000。最后,我将表单中所记录的政府补贴期间900多条刷单金额对应优惠券的金额相加,发现其盈利数值正是老板娘告诉我的八万多元。调查至此,有关之前一直感到迷惑的政府补贴的谜团浮出水面,当我算出这个数据的时候,内心特别的激动。之前所经历的挫败一扫而去,在这份表单中我体会到了调查记者如同福尔摩斯探案一般所获得的成就感。

调查新闻所反映出的严峻的社会现象容不得出现丝毫的纰漏,一切细节都必须经过严格的查实。我采访的时候是10月份,距离政府补贴活动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很多有关这个活动的信息都已经查询不到了,1688平台上“温州优品”的通道也被关闭,搜遍了几乎全网的新闻也没能查到该活动的具体规定。无奈之下,我想到了知乎和贴吧,祈祷会有商人的小圈子曾经发布过这样的信息,最后也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知乎平台上,果真有之前温州公众号发布的活动规则截图,为了进一步求证,我还通过截图拨打了温州经销局的电话,询问1688的官方客服。相比于之前获取数据所经历的惊心动魄,查证对我来说虽然耗时很久,但却并不那么困难,只要有耐心、肯开口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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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报道的写作上,得益于陈红梅老师发给我的两本记者手记,我在写作之前就读了很多《南方周末》记者写的调查报道,知道了新闻写作的大致规律是将内容进行分块,以小标题的形式进行概括,在对事实的呈现上尽量使用现场的观察和被采访者的话语,避免记者的主观性推断。在报道的写作过程中,前期整理采访录音和计算数据使用了三四个星期的时间,我将采访者的回答都重新梳理在文档中,按照内容进行分类,将无用的回答删去,精简被采访者累赘的话语表述。整理完录音稿后,要对整篇报道的内容进行逻辑线的梳理,我的报道主要采取了并列式的逻辑,对于调查得到的信息分板块进行整合,首先确立写作时的小标题,然后再将采访者的回答和记者观察所见进行组织和串联,只要有经过整理的充足的采访资料以及对行文逻辑较为明确的把握,新闻报道的写作便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

很幸运的是,我的这篇稿件在写作上受到了陈红梅老师和助教学姐的肯定,只经过了一稿的修改,这让我觉得之前的积累和阅读在潜移默化中发生着作用。但在修改中,我同样获得了很大的收获。我想我在初稿中所存在的问题也是很多调查新闻的写作容易陷入的误区,那就是记者在写作中会不自觉的带入自我的感情判断。对于伊特男装在政府补贴活动中的刷单行为,我在初稿的报道中使用了“骗”来描述,其实带有着我对这一行为不满的态度。紫涵学姐给我发了十几条长达四五十秒的语音,耐心地向我讲解为何新闻中不宜出现记者的论断。的确,正如伍小峰记者所说:“调查新闻的风格应当是冷峻的、坦诚的,打动读者的是事实本身的力量,即使记者采访到的现象非常恶劣,也要竭力控制情绪,要尽可能冷静地用事实说话,不能突然跳出来说:‘记者怒不可遏’、‘(他们)如此卑劣’等。”记者要敢于将真相交给读者去判断,在事实面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因为真实自有万钧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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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学期的新闻采写经历对我而言,是人生中难得的“奇妙历险记”。我意识到记者简短的报道背后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我们需要一点儿理想主义的热情去维护这种职业精神,尽管遭受很多磨难,但时间会证明记录的价值。若要具体说这种理想主义如何落实到具体行动中,正如标题所言,怀着无畏的热情和严谨的态度做新闻,大概便是一个合格的记者了。


(注:由于采用隐性采访,出于对受调查者处境的考虑,经反复斟酌,倪彬彬同学的深度报道没有公开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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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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